语文教学的酒神精神与日神精神

——在新课程标准下谈语文教学

 

江苏省镇江一中  周滨

(本篇论文获江苏省园丁杯论文大赛一等奖)

在西方文化中,酒神代表以情为本的感性,日神则代表对理性的追求。

酒神精神与日神精神融合,产生了人类文化史上最初的一道辉煌——古希腊悲剧。以《被缚的普罗米修斯》、《俄狄浦斯王》、《美狄亚》为代表的古希腊悲剧,弘扬着悲天悯人的情怀,表达了人类对自身的哲理层面的拷问。

纵观世界历史,在人类文明陷入黑暗之际,每每是飞扬而沉厚的人本情怀呼唤着美好情感的复苏,是朴实而崇高的理性之光照亮人们回归心灵的故土。

同样受惠于酒神精神与日神精神的启迪,我的十余年的语文教学生涯,交织了酒神的独舞与日神的探索。特别是近年来,在应试教育与素质教育的夹缝里,在传统评价机制与新课程标准近乎荒诞地并行中,我一直在寻找语文教学生存与发展的空间,或许可以借着21世纪初我国课程改革的东风,不顾成见,大胆谈谈我对语文教学的看法。

新课标的感性与理性之争

语文课程“根据新时期高中语文教育的任务和学生需求,从‘知识和能力’、‘过程和方法’、‘情感态度和价值观’三个方面出发设计课程目标”(教育部《语文课程标准》),这三维目标中,前两个倾向理性,后一个倾向感性。

对这三方面目标的排列,我想会有两种理解:第一种,认为这是由主到次的顺序,语文基础知识和基本技能依然占据着首要位置;第二种,认为这是由浅入深的顺序,学生身心全面和谐地发展应当置于语文课程目标的压轴地位。后一种理解应是新课标的本意,而持前一种理解、抱传统教学理念的却是多数。酒神精神高于日神精神,在哲学早成定论,但在语文教学领域,尚未成为公理。

就现有的评价机制来说,“知识和能力”、“过程和方法”这两个理性目标的达成,是高考得分的关键。太偏重感性目标,似乎不切实际,“误人子弟”,会赔上学生前程。然而,只为了理性目标而理性地教语文,这门学科还有什么情趣、什么魅力、什么灵魂?

在两难的处境中,我承认务实的理性目标与务虚的感性目标都不可忽视,而我更愿意本着一个人文工作者的良知,把引导学生“形成健康美好的情感和奋发向上的人生态度”作为毕生的使命。

因为,在语文学科中,理性目标的内容是相对有限的,而感性目标的内涵却是无穷的。

因为,理性的知识、技能、方法可以在较短期间内,通过反复练习确定地把握,而青少年阶段的情感、态度、观念尚未定型,正是需要师长用更多的心血来循循善诱的。

因为,一味地注重理性目标,只能培养出以知识为敲门砖的鄙陋学子,而感性目标的长期实施,才能培养出真正以求知为理想,以捍卫文明为己任的优秀人才。

苏霍姆林斯基说:“我一千次地确信:没有诗意的感情的和审美的源泉,就不可能有学生全面的智力发展。”作为一个语文教师,我们要用理性为学生打造学科的基石,更要用感性为学生构建人类文化精神的宏伟殿堂。

我的酒神式教学

一、超越应试,把人文教育视为社会可持续发展的关键。

“考”就重点地教,“不考”就简略地教,甚至不教,这几乎是所有教师奉行的法则。越到高三,应试越成为硬道理。因为“高考不考”,人教版第五册里的西方现代派小说单元,就只剩下文学常识介绍了;第六册除《史记》这个单元,其他也不用教了;即便是“要考”的文言文,讲讲语言点也就够了。

可是在高三紧张的日子里,我仍然从容、认真地讲解了西方现代派小说。如《等待戈多》,没有完整的情节,没有戏剧冲突,人物语言颠三倒四,我并没有以一句“本剧表现了现代文明中一些人精神上的等待与失望、苦闷和迷惘”带过全文。我和学生一起,探讨了剧中所展现的人类的几种荒诞的存在方式,探讨了人的存在为何荒诞,探讨了荒诞人生的现实意义,探讨了等待的方式和价值。这些哲学命题引导学生关注人生和社会,升华了他们的思想。课后,意犹未尽的学生主动交来了自己撰写的论文,有的学生还主动提出要捐助我所提及的民工(我向他们提及我所认识的民工的生存状态),教学有了这样的效果,我何等快慰!

在高三紧张的日子里,我仍然虔诚地传播着中国传统文化的精神。《报任安书》教完后,我们又读了李陵的《答苏武书》(有人疑为伪作),意在将司马迁、李陵、苏武三人的价值观加以比较。我提出“苏武在坚守什么”、“李陵悲剧的根源”、“面对最后的诱惑”等讨论题,在这次讨论中,学生提出了很多似是而非的观点:有人认为苏武只是封建思想教化下的一个道德标签,只为青史留名而坚守了十九年;有人认为李陵完全可以“为自己而活”,甚至率性地写道,在当时的境况下,李陵“走了正道——叛国”。批驳了这样的观点后,我愈发感到了语文教师育人使命的重大,也愈发感到,语文若疏忽了人文教育,就是语文教师真正的“误人子弟”!

应试教育成就的是一个人的前程,人文教育成就的是一代人的灵魂,是学生可持续发展的关键,是社会可持续发展的关键!

二、超越简单认知,关注学生思考的深度和广度。

语文不只需要记忆和认知,它更需要感悟、思考、探究、创新。在传统教学理念下,很多教师偏重于可记忆、可练习、可认知的那部分,语文课消解了自身的特性与魅力,这就是太多学生认为语文课学不到东西,对语文课不感兴趣的原因。

高中生的心智渐趋成熟,他们有自己的观察、感受、分析、判断,教师应该用自己更成熟、超拔的思想,把学生的思考引向深处和广处。

传统篇目《项链》的主题,若认定为“批判资产阶级虚荣心”,或认定为“前面批评,后面赞扬”,都对不起莫泊桑的智慧,也是把学生推向浅知浅觉。

限于篇幅,我只能谈这篇课文的第一课时。整堂课我们只讨论了一个问题:玛蒂尔德(以下简称玛)的虚荣心是否还在正常的限度之内?你觉得哪些虚荣的表现尚属合理,而哪些是不合理的?

学生提出的几乎都是他们认为不合理的表现,我把他们的意见一一列在黑板上,主要有:1、穿了漂亮衣服,戴了昂贵珠宝,却不知爱惜,舞会上过于疯狂;2、拒绝丈夫为她披衣服(旧的)的好心;3、向往奢华生活,不断感到痛苦;4、梦想被人追求、艳羡。尤其是第4条使主人翁成了众矢之的。在学生彼此否定、否定之否定后,我的评析是:提出意见1者,表现了东西方性格的差异。中国人长期以来受小农意识影响,穿戴新一点贵一点,便拘谨得站也不是坐也不是。而西方人比较洒脱,何况玛的“疯狂”机会难得,最终竟成一生中的昙花一现。提出意见2者,应体谅一个女人追求完美的心态,玛只希望这个夜晚完美地落幕。提出意见3者,请试着理解成人心态。一般来说,女子对生活的要求普遍高于男子,物质、精神皆然。张爱玲说过,如果全由女子来择偶,这个社会将大有进步。提出意见4者,我们一起来看马斯洛心理需求金字塔(我随手画在黑板上),人在生理、安全、归宿这些基本需求实现之后,最先想到的就是被尊重、被爱。纵观全文,玛并没有借美色图谋富贵的念头,晚会结束后,“在她,一件大事就算完了”。那么,为什么不能把玛梦想被人追求、艳羡,看作是小人物自我意识的表现呢?总的来说,玛的虚荣心是符合人之常情的,应予以谅解。

《项链》是重点学校的学生早就熟悉的名作,而这节课却给了他们“颠覆性的震撼”(学生语)。我想我告诉了他们体谅与尊重,告诉了他们在玛身上有我们每个人内心的秘密,告诉了他们透过现象去思考,告诉了他们思考是永无止尽的,只要你愿意想下去。

三、超越教材,为学生构建思考体系与探究天地。

去年看到苏教版新课标教材的时候,很有耳目一新之感。人教版老教材是按知识体系编排的,新课标教材则是按思想内容编排的,如“历史的回声”、“和平的祈祷”。至今教老教材的我尚须靠一己之力去整合教材,以便让零散于教材的某个思想形成主旋律、构成体系。如梳理几册教材中的儒、道思想;重新编排教材中的几首诗,以阐释某个美学观念。

目前,很多学校为发挥集体力量,要求统一进度、统一备课,这对具有独立思考精神的教师有一定的束缚。但我想,以集体的智慧去整合教材(新课标教材也有可斟酌之处),是不是可以一试呢?

超越教材,还可以是自己编写“教材”。虽然我的“教材”不是什么宏赡的巨制,也许只是印发荐读几篇文章,也许只是几道研究性命题,但它对于我自己的学生来说是最实用、最有针对性的东西。就如最近,我有感于学生对当代的人与社会认识不够(老教材偏重于传统文化精神),已着手搜集一系列现代感强的话题让学生探讨。

学生是“学”的主体,这个意识已深入人心;教师是“教”的主体,却常常被教师自己淡忘。面对教材,我们视它为不可更动的法典,还是拿出“主体”的勇气和智慧来再创造呢?

我的学生说过:你认为最自豪的事,一定是件最难做的事。确实,我所自豪的酒神式教学一直免不了传统教学观的怀疑。我愿意用课堂上点点闪亮的眼神证明我坚持的价值,用作文本上句句闪亮的思想证明我坚持的价值,不能免俗的话,也可以用“功夫在诗外”而取得的教学成绩证明我坚持的价值。

我的日神式教学

我还想谈谈我对日神式教学的思考与实践。一方面是作为教学理想与现实之间的平衡;另一方面是因为我认为酒神式教学与日神式教学并不矛盾,前者拓展了学生的思想,后者为学生的思维指向。

一、超越语文的模糊性,以数学的方法教语文。

当文本的多义性、学生理解的个性、主观题评分的误差性遭遇到一起,本就模糊的语文更模糊到无以复加。模糊之下的语文成绩,使学生失去了学语文的兴趣和信心。相比而言,确定性强、易得高分满分的学科,易让学生产生成就感。

以辩证的思维来看,越是模糊的东西,越是要清清楚楚地教。以数学的方法教语文,是我多年应试实践后的结论。比如,我让学生清楚地认识每一个文学术语,哪怕是它们之间细微的差别;比如,我把常见的诗歌鉴赏题、散文阅读题归类,从众多标准答案中寻找解题技巧与得分规律,然后以公式的形式教给学生。这种数学式教法,让学生有具体的操作步骤可循,特别是为缺乏语文天赋的学生明确了思考的路径。

二、超越语文的繁杂性,以清晰的序列教语文。

语文教学的成效屡遭社会质疑,原因是多方面的。若从语文教学自身找原因,我认为其中必有一条是没有清晰的教学序列。从高一到高三的试卷即可见一斑。无论哪个年级的试卷,必定模仿高考试卷体例,各个考点次次不落,甚至,每个考点在三个年级都是一般的难。学生难以明晰每年、每学期的学习侧重点,也体会不到循序渐进以至渐入佳境的乐趣,三年里以同样的感受重复同样的学习内容,连审美都会疲劳。

避免不必要的重复劳动,合理拟定知识点、能力点的训练序列,统筹安排三年六学期的教学计划,是我时常考虑的问题。我也做了一些实践。比如散文阅读鉴赏,在应试练习上,落实“叙事散文写景散文文化散文哲理散文”这样的题材由小到大、内涵由浅入深的序列;在鉴赏能力上,落实“技巧赏读文化赏读主观赏读哲理赏读”序列,逐步把学生引向高层次的散文阅读。

就目前的情况看,统筹三年的教学计划,在个人几乎是不可能的事。原因之一是每个学校在高二都要学科重组,教师没有机会对同一批学生贯彻自己的三年计划。其他我不便多言。总之,除了整个教研组集体统筹外,别无他法。遗憾的是,这只是我的梦想,我所了解的学校,没有一个做过这样宏观而细致的工作。

三、超越语文的不可教性,用执着的努力教语文。

我们常常听说“学生语文成绩好,不是靠教师教出来的”,我们也常常听说“默写很重要,这一块的分容易抓住,其他教也教不会”,其中透露的是语文某些方面(如鉴赏、感悟、价值观等)的难教或不可教性。

那么,是不是语文教师的能力仅限于去教那些可教的东西呢?我想,没有谁愿意承认这一点。只要努力,只要用心,一定可以找到战胜语文不可教性的方法。即使成效微薄,只要我们长期坚持,也一定能酝酿出可观的成果。

有这样的一说,日神精神还指学术精神。每一个教师都应力争做学者型的教师,把研究、创新视为事业的生命,而不是抱着固有的经验不放,误以为“经验”就是“学术”。

语文教师的境界

失去了酒神精神的语文教师,就像失去了感性的日神,只是一个平庸的马车夫;失去了日神精神的语文教师,也就像失去了理性的酒鬼,在自己的学科领域找不着北。

一个理想的语文教师应达到什么样的境界?

超越世俗的功利观,本着文人的良知,及对人文精神的敬仰,做虔诚的传道者;

超越职业的倦怠感,本着对学科的喜爱,对学术的热情,去做勇敢的创造者;

超越自我的固有知识,本着对思考的兴趣,对文化的“贪婪”,做永远的读书人。

这就是我的理想。

我在近十年的教学生涯里,已经历了数次教改浪潮,语文教学理念三两年变一变已不足为奇。有人不做多想地“与时俱进”,有人在“应景”的背后认定唯“分数至上”永远不变,而我也该有自己的坚持:不管有没有新课标,不管今后的教改风云如何变幻,愿我们永不舍弃日神般的思考与酒神般的激情——这是语文教学的生命。